编者按：孙立人是百年清华历史上的一位杰出校友。由于历史的原因，他在毕业20余年后仅仅回访过母校一次，并且是其余生中与母校最后一次“亲密接触”，故而显得尤为珍贵。但这次回清华究竟“是在什么时间，是在什么背景”发生等具体细节，一直没有可靠的历史研究结论。本文作者袁帆经过长期的关注与考证，终于纠正了若干历史记忆偏差，考证出了令人信服的结果，为“孙立人历史研究”提供了重要史实，值得读者特别关注。
文/袁 帆
享誉中外的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名将孙立人（1900-1990），1923年毕业于清华学校后赴美留学，在取得普渡大学（Purdue University）工科学士学位后，毅然转入维吉尼亚军校（VMI）学习军事，从此走上“从军报国”之路，经过几十年战火洗礼，成为一代名将。
工字厅前留影（1947年5月4日）
孙立人在清华园学习九年，对母校感情极深，留有“生我者父母，树我者清华”的名言。但由于军务在身，他从毕业离开后，竟然逾二十年无暇回到母校，直到抗战胜利后，才有机会回过清华园一次，并有3张照片留存于世。由于他在照片后面备注了“1946”的字样，因此人们自然会认为那是他荣归母校的时间。
展开剩余89%孙立人手书的“1946摄于北平清华母校”（约1979年）
循着“1946”这个时间点，我一直想搞清楚孙立人是在什么背景下，什么具体时间访问清华园。最终通过仔细梳理1946年的新闻档案，发现孙立人在1946年5月从美国参加联合国军事活动回国后，曾在5月17日自南京飞抵北平，于18日又紧急赶往沈阳。而纵观他在1946年的全年行程记录，他在北平停留只有这一次不到20小时的短暂时间窗口。如照他自己回忆是1946年曾回过清华，那也只有可能是利用这一转瞬即过的机会。
一、“1946”之说只是单方面记忆
按照孙立人自己标定的回清华园时间“1946”，我通过梳理他1946年的行程，推测他只有一个时间可能回到清华园，那就是“5月18日上午9时以前”。我在《用Deepseek考证历史究竟靠谱吗？》一文详细记载了推测的思路及过程。我的全部推测实际上是在验证孙立人记忆中“1946”存在的概率到底有多大？
《用Deepseek考证历史究竟靠谱吗？》
通过对“行程复盘、时间把控、天气、光影、军装、彩照”等多角度的研究，我得出孙立人有可能在“1946年5月18日上午9时以前”回到清华园的推测结论，但逗留时间“不超过一小时”，非常局促，总让人觉得不踏实。于是认为这个结果“仍然可能存在误差，但可以认为距离历史原貌已经愈来愈近”，并且希望能有更多详实史料与研究成果出现，最终得出令人信服的历史结论。
也就是说，这一结论仍然只是存在于“推测层面”，属于“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尝试，因为依据的只是当事人在30余年后的单方面记忆，没有任何旁证。亦即，“1946”之说只存在部分真实性，但也有可能存在误差，孙立人究竟何时回到清华母校仍然需要进一步求证。
二、“1947“之说得到多方证据支持
在我的推测结论得出后，心中仍然觉得变数很大，因为无论是当事人的记忆，还是推测者的求证，都只是“一家之言”，都存在失误的可能。于是我在对孙立人的研究中，始终没有忘记查找更多新的证据。
在多次试图在1946年查找直接证据无功而返的情况下，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闪念，孙立人回清华的时间是否会是“1947”呢？带着这个念头，我又在故纸堆中开始系统梳理1947年孙立人的行踪，果然另有发现。
在孙立人的军事生涯中，1947年的春天出现一个重大转折，那就是他被卸去新一军军长之职，同时又被任命为“东北保安副司令”。最早报道这一消息的是《新闻报》，透露孙立人1947年4月6日到沈阳就任“东北保安副司令长官职”。
《新闻报》截图（1947年4月7日）
《和平日报》又报道：1947年4月26日新一军新旧军长“正式办理交接，上午九时举行阅兵及布达典礼，新旧军长潘裕昆（与）孙立人两将军以下，该军全体在长（春）官兵均参加。”
《和平日报》截图（1947年4月27日）
而就是因为这一变故，却给孙立人创造了“回清华”的机会。原来，因为孙立人就任新职，当时的国民政府最高领导人要召见他，于是他就有了经北平赴南京述职的行程。令我感到惊喜的是，在《新闻报》1947年5月4日的北平电讯中，第一次出现了孙立人“昨日由沈来平，今返其母校清华，应梅校长贻琦等晚宴，日内飞京”的明确字样！
《新闻报》截图（1947年5月5日）
虽然这一讯息已经表明孙立人将于5月4日回访母校，但这仍然是一个“讯息”孤证，是否真正实现还有待更多证据支撑才能被确认。于是我又“顺藤摸瓜”，继续查找这一时段的新闻线索，并得到了更加明确详尽的讯息。
在5月5日《华北日报》援引中央社的《孙立人访谒母校》的专题报道中，我们终于得到了想要看到的记述：
东北保安副长官孙立人将军趁奉蒋主席召过平转京之便，四日特重返清华园一访阔别逾二十载之母校。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夫妇曾亲驱车接孙氏至校，盖此清华一九二三之毕业生，在抗战期中，转战印缅，卓著功勋，且于对日战争结束后，应艾森豪威尔元帅邀，自印出国，凭吊欧洲战场，访问英美法诸邦。蜚声国际，非特孙氏之光荣，亦清华百年树人之荣誉也。值此春光明媚景色宜人之时，孙氏重睹昔日勤研苦读之地，衷心至感欣慰。适担任清华刊物记者之某同学，请渠一述返校感想，渠称：清华景色依旧，惟现已注入更充足之新血液，诸同学今有幸入清华肄业，将来当能为清华写下更光辉之一页也。
《华北日报》截图（1947年5月5日）
这篇报道虽然只有270余字，却已经将孙立人重回清华的基本情况简明扼要地呈现在我们眼前。要点如下：
1.阔别超过20年重访母校，是由梅贻琦校长夫妇亲自驱车接到清华园。享此殊荣，是因为这位清华1923年毕业生，在抗战期中转战印缅，卓著功勋，蜚声国际，这不仅是孙立人的光荣，也是清华百年树人的荣誉。
2.这天恰逢5月4日（星期日），正是春光明媚景色宜人之时，孙立人重睹昔日勤研苦读之地，衷心至感欣慰。
3.当担任清华刊物记者的一位同学，请孙立人谈他的返校感想时，他说，“清华景色依旧，惟现已注入更充足之新血液，诸同学今有幸入清华肄业，将来当能为清华写下更光辉之一页”。
来自两家不同媒体的讯息，已将1947年5月4日孙立人重回清华母校的史实明确无误的记载下来，时间、地点、人物、场景俱在，板上钉钉，毋庸置疑。
三、孙立人重访母校的更多细节
此外，综合《新闻报》《新闻周刊》5月6日及以后的有关报道，还可以知道，孙立人在5月5日上午曾会见了部分媒体记者，就“东北形势、中苏关系、新一军士气”等大家普遍关心的问题统一作答。他特别谈到了前一天（5月4日）回到母校清华园的感想和一些细节，引起到场记者的兴趣。为此，《新闻周刊》记者曹旭东还写了一篇专访《访问孙立人中将》于5月11日发表。其中透露了孙立人重访母校的几个细节：
1.5月4日上午，梅贻琦夫妇特地由西郊赶到孙立人下榻的六国饭店，欢迎这位名震中外的清华校友。
2.孙立人二十四年未回过母校，能有这样的机会重返母校观光，心情异常愉快。他到母校每个角落里都跑了一趟，触景生情，好像又回到读书时代一样。孙立人的随行人员告诉记者，从未见他有如此兴奋。
3.众所周知，孙立人曾经是清华的体育健将。当孙立人来到体育馆时，在体育馆长期工作的一位老工友，虽时隔二十四年，仍然能够回想起孙立人学生时代的样貌。孙立人对当年的“老人”还在清华工作，而且还认识自己很是感动，“热烈握手之后，畅叙往事，由缅北打仗，说到北平生活的高昂”，临别时孙立人还“赠送这位工友十万元略示薄意”。
4.这天恰逢“五四”，清华同学询问孙立人有何观感，孙答“清华景物仍旧，只是多了新生命，添了新活力。诸君能在清华读书，将来定可为清华增光。”
《访问孙立人中将》部分截图
另外，孙立人重回母校这一天的天气情况也是我在考证中特别关心的要素。如果天气晴朗，那么就与他在清华三张留影反映出的阳光明媚相吻合；反之如果天气是阴沉压抑，那么就又会引发新的疑惑。
《华北日报》截图（1947年5月4日）
带着这份关切仔细寻找，我竟然找到了北平1947年5月4日的天气预报讯息，《华北日报》明白无误地记载“今日天晴”，具体天候预报是：3日温度最高（华氏）62.4度（摄氏16.9度）；4日天气云转晴，风向东北转西北，温度微升。
孙立人在大礼堂前留影（1947年5月4日）
这个天气预报完全可以让人相信，孙立人重回母校留下的3张照片上，阳光是真实的，所穿着的军装也是符合时宜的将军夏服。
四、为历史找回真实的记忆
这是一次在当事人记忆与新闻档案交错下的历史考证。通过剖析新闻档案，可以确认孙立人在1946年和1947年各有一次回到北平的经历，时隔一年，又都发生在5月份，但其中只有一次重回清华园。这当然可能导致当事人在30余年后的回忆中，对究竟是哪一年回清华产生记忆偏差，最终对后人的考证产生误导。我相信，对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而言，这纯属偶然，非其本意。
作为历史研究者，发现这一偏差，为历史找回真实的记忆，则是使命使然，再正常不过。我为能在事件发生近80年后，在当事人回忆发生近50年后，梳理出孙立人“1947年5月4日”重回母校这一珍贵史实感到由衷高兴。我想，若是孙立人老学长在天之灵有知，也一定会感到欣慰。未来，如果编纂《孙立人年谱》，这一史实可以被明确无误地写入史册。
孙立人在清华体育馆南侧喷泉边留影（1947年5月4日）
在孙立人重回母校的史实中，通过梅贻琦校长亲自出面接待这一细节，完全可以认为这是清华校方与孙立人之间有预先安排的一次正式活动，并非临时起意为之。略显遗憾的是，在《孙立人回忆录》中，这次活动并没有得到反映，但这并不能说明他对此不重视。时隔30余年，孙立人能在1979年为喷水泉留影照片后面写下“它曾供给我多少甘饮”的感言，足以证明他对这次重访母校的印象深刻，以及对清华九年生活的一往情深！
从另外的一个角度也许能找到其他当事人的记载，那就是在梅贻琦校长1947年5月4日的日记中，根据他写日记的习惯，他完全可能会记下一笔。可惜现在公开出版的《梅贻琦日记》只记载到1946年。我特别期待有一天能够从梅校长1947年日记中一探究竟，若有相关记载就更理想了。
五、结语
荣归清华（1947年5月4日）
在未来很长的历史阶段中，爱国名将孙立人都会是被公众关注的历史人物。孙立人在1923年毕业离开母校，一直到他1990年离世，只有1947年这一次重访清华园，因此这次活动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与母校“亲密接触”，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经过反复考证，能够确认孙立人重访母校的确切日期是“1947年5月4日”，对清华校史研究而言，是一个重要发现。于我而言，终于解开了一个心结。同时，我也要将这一成果作为继续进行“孙立人历史研究”的动力，并再次表达对孙立人将军的深深敬意。
2025/12/31初撰，2026/1/14定稿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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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作者系清华大学1975级学员、文史学者值得投配资，清华大学“清华史料和名人档案征集工程”特邀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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